夜间的歌

  ——恩立姐妹自传

4.4 学当炊事员

  凡劳苦担重担的人,可以到我这里来,我就使你们得安息。我心里柔和谦卑,你们当负我的轭,学我的样式,这样你们心里就必得享安息,因为我的轭是容易的,我的担子是轻省的。(马太福音11:28-30)

  你们蒙召原是为此;因基督也为你们受过苦,给你们留下榜样,叫你们跟随他的脚踪行。他并没有犯罪,口里也没有诡诈;他被骂不还口,受害不说威吓的话,只将自己交托那按公义审判人的主。(彼得前书2:21-23)

  在农场的第三年,我被调换到了一个新工种,在我看来是非常困苦艰难的工作,也是从来未承担过的事──作炊事员。正当六十年代初期,是“瓜菜代”的时候,普遍缺乏粮食,人们都饥饿地采集山上的野菜当饭充饥。而我却在那时候,担任炊事员,又是专门负责粮食定量供应,每个人几两米,蒸饭给一百八十个人吃。

  我不分昼夜地工作,很少有安稳的睡眠;最使人难受的,就是日夜要受那么多人的谩骂。以前的劳动生活是限制在小组里,自己只要安静寡言,就可免去口舌的争吵。可是一调到厨房,变成与大家都有接触,因此常常碰到争吵的事。

  刚到厨房,又是专门管理蒸饭,一百八十个人,每个人平均有两三个钵头或竹罐,我记得有一人有七个钵,天天更换(他们以为这样做炊事员就记不清,会多给他一些定量粮食),而我却不糊涂,准确地记住每个人的定量!

  最使我觉得难受的,就是忍受不了那些人的下流话,她们随便出口谩骂,我实在是与人间最下层的人一起过日子──妓女、小偷、乞丐、老鸨,整天混在一堆;她们无停无休地诅咒、谩骂。最安静的是什么时间呢?谁也难猜得出来──是打架的时候,真是天下奇谈!碰到两个人相斗、闷声扭打起来,在非常剧烈的摔跤中,所有的人就都目不转睛地观看,那种紧张的场面会安静十几分钟。除此之外,再也没有安静的时刻了。

  自从我进厨房工作,从天亮到天黑,整天都听到埋怨、诅咒、谩骂声。刚到时,实在受不了,饭蒸乾一些要骂,稀一些也骂;自己吃不够饱,就来骂我“偷了她们的定量”。她们忘记交饭钵,不说自己错,也来骂我,真是难以忍受。有一次,钵头摆歪了一些,流了一点出来,被一个人用手指指在额头上破口大骂:“地主婆”、“小老婆”......什么下流话都说尽了。我一句话不说,静静地听着,回到房间只有独自流泪,当饭吞下去(参赛30:20)!

  “这么深重的劳苦重担,我受不了!”我泪水汪汪地对主说,“这么重的担子我挑不起!”不晓得多少次我俯伏在地上,祈求神免去。我说:“神啊,求你救我脱离这个时候!”但是回答就是:“我原是为这个时候来的”(约12:27)。

  农场里有个精神有点失常的人,每天来拿饭时,总是像求人的样式,面带笑容;但是饭一吃过,不够饱,便破口大骂,一句接一句,指名道姓,要半个钟头才罢休。我实在受不了,丢她一块小石子,她会跑到西边;再丢一块,她会跑到南边;绕整个房子周围一圈,骂了一个痛快才走掉。唉!我怎么忍受呢!

  我深感重担难负,力不能胜,心想只有读圣经,祈求主怜悯我、帮助我。主说,“到我这里来,我就使你们得安息。”她们有那么多无理的话语,实在让我心里发火,哪里会得安息呢?可是神却要我学好这个课程,实在是泪流满脸。

  我一再要求调换工作,但是毫无结果,只得忍耐等候。我问主说:“怎么样才能得到安息?”他说,要心里柔和谦卑,小看自己,在每一个小点上都要看出自己总有过错,要柔和得像油、柔顺得像棉花那样,默默无声(参赛51:7;诗62:1,5)。同时,还要“负我的轭,学我的样式。”

  我主从幼年一直到上十字架的样式,我细细重温了一遍:

  从小那么顺服父母,后来作为人子,极其柔和谦卑,不争竞,不喧嚷,是轰动了全城的神医,可是却经常在旷野、山上露宿,从不显露自己,亲手抚摸长大麻疯的,医治瞎子的眼睛,到税吏撒该家中去,午正在井边与撒玛利亚的妇人谈道......。无比尊荣的圣者与这么污秽的人同住,宣传天道,难道不是我该学的样式吗!特别在上十字架的前后,他那种忍受是最好的样式;客西马尼园内,被捆绑之前,因西门彼得把大祭司的仆人砍了一刀,削掉了他的右耳,主说:“到这个地步,由他们吧!”就摸那人的耳朵,把他治好了。这是一个什么样式!我的心俯伏敬拜,泪流满面地俯伏在地对主说:“主啊,帮助我学你的样式!”起来之后,我擦干眼泪。

  从此以后,我一点一滴地学──先是学被骂不还口:口里没有怨言,心中就平静,没有一点怒气;受害不说威吓的话,只将自己交托那按公义审判人的主(参彼前2:23)。我深深体会,我们的遭遇神明白、知道。我安然地把一切都交托他。我的理在神那里,神必定按公义审判。我宁可让步,听凭主怒。主说:“伸冤在我,我必报应。”实在是如此。

  经过一年多的熬炼,我慢慢学成柔和谦卑,口里没有回答的话。我记得最得以享受安息的时候,就是为了一次晚餐改善生活,我们要煮“锅边糊”。一百八十多人,要煮十多担(水桶那么大)。从吃过午饭两点多就开始煮,直到收工了,还差四桶没有煮好。门外围着的人嚷啊、骂啊,甚至用脚踢门,要破门而入。

  我心中只有默默祈求,忙得满身大汗直淌,耳朵好像什么也没听见,只是尽力地干活,心里边唱着诗歌。五个多钟头,在热锅边忙碌,已经精疲力尽了。煮完最后一锅,我几乎是站不稳了,但心中却有从天上来的喜乐。我的主啊!我已经尽上最大的力量来工作了。那么多的嘈杂声实在摸不着我的心,外面正像吼叫的狮子,但在我里面却是平静安稳。我体会到劳伦斯的“与神同在”的情况[注26],这是世人难以理解的。我心中满了平安和喜乐,是口里说不出来的味道,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晓!

  在我一生的过程中,我好像在学习各样的功课,一级一级地学,一层一层地上。表面上看来,好像是人在那里压着我作这样或那样的工种,实际上我明明看到神的手亲自在布置安排,似乎我所学的功课必须合格,才会重新换到另外一个工种。这种奥秘只有身历其境的人才晓得。

  我被调到厨房,领导本来的意图是要我暂时代替一下,准备给另外一个更合他们心意的人干的。因为这是关系口粮的事,是很重要的工作[注27]。起初,他们对我不认识,也不了解,但是工作一段时间之后,他们看我做得非常合格,就不想再换人了,一直让我干下去。甚至干部要别人代替我,叫我出来做别的事,同伴们就开始大闹起来,因为新来的人拿错碗钵,定量也记不清,因此只好再要我来做。

  又过了一段时间,有些人又嫌这个、嫌那个,吃不饱、吃不好,吵着要换人。但这下,干部说不行,因为清楚知道我一点一滴都不会揩油、贪污,而且慢慢地全数交给我管,钥匙和账簿都交给我随身携带。本来派一个人与我同睡是监督我,结果反而怕那个人会偷,只留下我一个人独自睡一房[注28]。

  神在各方面试验操练我,在最困苦的年代里,我肌瘦如柴,衣服穿在身上真像是挂在木架上。医师从各方面来检查我,都没有病。肉体上最受苦的是睡眠不足,有一次我两天两夜未合一次眼,第三天走路真像是在滚滚大浪中,脚踏在地上像是喝酒醉的人,东倒西歪。但是没法休息;我一离开,他们没有人可以拿饭钵,否则不是错了,就是给偷走了,常常要赔饭的。

  夜里从十二点半起到凌晨三点半,是我的值班时间,照管厨房。半夜三更,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,在最寒冷的冬天夜晚,又困又倦,静悄悄一个人单独值班,要说害怕的事,真是很多。这也是很难学好的一课。特别是夜间一个人,几乎没有人要值这个班。有一次,一个人替我值班,一整夜大唱歌壮胆,第二天就不敢干了。另外又有一个人替我值班一个晚上,只敢坐在大家睡的房子里,静静地听厨房里有没有什么动静。因为厨房里以前没有人值班,东西、食物都给偷走了,只好安排值班。这种半夜值班的工作对我来说算是很难的新课程,非得有一颗依靠、相信的心才能学好。确实相信神跟我同在,要有实际的经历和操练。这是我慢慢才学好的。

  我在厨房工作了一年半,直到我学成、合格,学会了任人谩骂,充耳不闻,好像作诗的人说:“我愿如哑如聋(参赛42:19),靠恩走完沙漠路。”我明白神会赐给人够用的力量,给人随时需要的聪明、智慧(参来4:16);我们的日子如何,力量也必如何(参申33:25)!人的本身实在是一无所有,一切都应当归荣耀给我们的主我们的神!

  有一件奇妙的事,就是自从我到厨房,记忆力变得非常好,几乎是惊人。一百八十人,每人平均有两三个饭钵,最多的是七个,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,同时能准确地送到他们的组里。每一个人的定量也不一样,而且经常变换,这个四两[注29],那个五两,另外那个八两。有一个干部给我新的定量分配,然后来考我,我当天下午就可以脱口对答每个人准确的定量,在旁边核对的人拍手称绝。每个月的定量,我只花两个钟头去记忆,等一下别人来问,顺口就答,从来都是百分百的准确。我自己也不理解这记忆是从哪里来的,但是我知道神会赐人智慧,因为他是智慧的源头。我们真心向他祈求,他会乐意地赐给我们(参雅1:5),这是为了荣耀神的缘故。若是我没有负担这种工作,我可能没有这种记忆力,和普通人一样。这给我认识到,我本来就是一个完全的“零”(没有);若加上了神自己,我就有了许多了!

  在厨房工作,最末了的时候,我觉得我的轭变得很轻省,很自然平稳,甚至我爱上这厨房的工作。但是我又要换另外一个工种,因为我在农场里必须一级一级地经过试炼。神亲自坐在炉边熬炼我(参玛3:3;箴17:3)──要除去属肉体的杂质,我只有伏俯敬拜!

[注26]

  参劳伦斯弟兄着<与神同在及属灵格言>,俞成华译,CCTM出版。

[注27]

  因为在所谓“三年自然灾害”期间,每人能分到的粮都不够吃。

[注28]

  那时,在劳改或劳教单位当炊事员是“金饭碗”,因为大家都吃不饱,一般炊事员却不愁,用种种揩油、不正当的手法,放开肚子吃。每个人一个月配给二两油,也被他们揩油,甚至菜里找不到“油细胞”。

[注29]

  当时用老称,即一斤500克计16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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